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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 明
2019-03-26 21:58 作者:董彦斌 来源:法治周末

于我等失怙的外乡游子而言,清明变得复合,有四分之一的诗意,四分之一对家乡的亲切感,剩下两个四分之一,一是思亲,一是祭祖

 

董彦斌

法学学者

清明快将要来临,此时,人们总会想起清明诗。诗教之于一国,意义真大,这是真诚地接续传统。所以,当盛大的诗教落幕时,余绪依然不绝。正因为有诗教,在清明诗的指引之下,国人大皆知道杏花村。

然而清明是实实在在的祭祖日子,于我等失怙的外乡游子而言,清明变得复合,有四分之一的诗意,四分之一对家乡的亲切感,剩下两个四分之一,一是思亲,一是祭祖。

我想起2014年,清明刚过,父亲来京。这是我父子二人第一次会师北京(也是最后一次)。那时微信尚未完全盛行,我和他都是短信和电话联系。此前催促多日,他终于动身。我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等他,左等右等不来,终于,在接近于最后一位乘客下来时,父亲出现了。他穿着我送的一件深色西服,戴了他常戴的鸭舌帽,以他最平常的、我熟悉却多日未见的步伐,笑着走出来。这大约是父亲相隔20年的再次赴京。

北京的人当然不会体察久未来京之人心中的热浪,我也是后来从日本和重庆返京时,才更体会到这种热浪,何况是父亲之别京20年。对父亲来说,这里不仅是首都,还是儿子所在的地方,更是亲上加亲。事实上,父亲经常在地图上看北京,看中国政法大学,看亚运村,就像现在的我也常看北京和山西杏花村的地图。或许正因为他常看地图、常通电话,就觉得不来也罢,就这样一直延宕到2014年。再细致说,父亲对北京的感觉也有过抵触,因我当年来京时,他极力反对,其实总体是为我担忧。

火车站是目的地,但都是来来往往的异乡人,还不像到了地方,待到走出车站,阳光一照,就真的站在北京了。我和他步行经过了莲花池公园、我工作过的六里桥,又体验了地铁,走进了某部委大院里,站在办公室向楼下看了看,最后到了亚运村。到了家里,父亲把携带的地图拿给我,表示我用得着,我说现在已时兴手机地图了,更方便,这份地图他也就没有执意留下来。今天想来,实在遗憾。

我请过许多人吃饭,却从未请父亲,这是首次,就到了西贝莜面村。父亲天生吃素,便点了素菜,应该是西贝面筋、炒豆腐、莜面鱼鱼一类,大约喝了一点汾酒,回到居所。在他来之前,我已做过收拾,但是他来了就干个不停,以至去买了磨刀石,要帮我磨菜刀。或许在他心里,家长不替子女做事,就欠了子女什么,而且觉得子女都是孩子。

次日早上我醒来,父亲早已醒了一个小时,他平时本不做饭,这时却在熬粥。我想多买点食材,他极力反对。他对水果有兴趣,尤其是习惯了本非北方出产的草莓,别的就一意俭省,恰似我的奶奶、他的母亲。这天上午,楼下的“葫芦岛”有个业余团体的文艺演出,热热闹闹,父亲拿了小凳子,兴致勃勃去看。2014年之前的几年,他在村里心情舒畅,还兼任老年协会会长,也喜欢拉二胡和唱点什么,我还看过他唱“桃花红杏花白”的照片。这时看到演出,自然有种业务交流之感。

我们又去了书店。我曾说过书店和书都是父亲对我的巨大馈赠和教诲,让我成为我自己。他参过军,故喜军史,又喜欢古典白话小说。我想,我关注近代法政,和尝试以大历史观视中国,或许还是受了他喜欢军史的影响。我们家人都不喜欢拍照,所以父亲那样喜欢书店,却从未在书店留影,我也没想到给他拍,自然又是遗憾。从书店出来,又去了下面的档口式餐厅,以为体验。他性格刚烈,喜怒喜笑,此时一路都是笑。

记不清是不是这天晚上,我打开办公室的门,一是让他看看我常规的工作状态,二是我的笔墨纸砚都在这里,给他写一些书法。以前我练字时,他没有这样慈祥而微笑地看过,那时他也年轻,而且很是忙碌,这时终于可以平静地欣赏了。普通的灯管,从来没有这样明亮和温暖过,我问他写什么内容,这时他自然想到了最熟悉的内容,就说写杜牧的清明诗和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吧。我少时习书以来,最满意的是腕力和臂力,这时只有父亲一人在对面看着,自然看到了这种稳和从容,回想起来甚是开心。

周末,我规划了最近的大公园之行,我们一路步行,看了某知名女律师、一时风云人物的旧办公地址,看了政治家栽的白皮松。有意思的是,栽树的日子,到那时差不多正是整整25周年。父亲看着松树感慨万千,他少小贫苦而要强,真正到发挥自己才干时,还是改革开放之后。后来我听说,父亲在担任生产队队长时,一把带领大家创造了不凡佳绩,这样才脱颖而出。我们走到酸奶摊,就喝酸奶,走到冰淇淋摊,又吃了冰淇淋,一路走走歇歇,到了大公园。

这正是清明前后的北京,大公园繁花似锦,我虽离得近,并没有在这个季节真正观赏过,实在觉得春天美丽不可方物。

我写过杏花村的桃园和杏树林,怎么能和这大公园的浩大比。湖水宁静,对岸是齐白石和金农似的各种色彩的花、各种树、各种游人。我和父亲坐在长条凳子上看这一切,我随手拍了风景,却又没有为他拍照。现在想来,清明前后的游人里,有一些一定是因为生离死别而“欲断魂”的,但我当时没有察觉,因为没有更深刻的体会。此时外祖父外祖母已去世20年和6年,当父亲就坐我旁边赏花时,我似乎觉得一切都将是静止和平静的,觉得岁月都将这样定格。

随后一天晚上,我因送一位台湾朋友而喝得又多时又长,父亲电话我,我仍然晚归,归来已是酒气熏熏。他倒没说什么,或许仍然是担心和怅惘的吧。

住了几日,父亲买了稻香村的糕点,这就打算回杏花村去了。他本来为看我而来,看到就满意踏实了。他喜欢下棋,北京并没有棋友,或许也是最微小的原因。他执意不让我送,我想来日方长,他有了这次来京,就必有不远的下一次,也就没有送他去车站。在亚运村的一个绿树成荫的路上,他提着稻香村糕点远去了。我觉得心里暖暖的,但没有想太多,就去忙别的了。

谁想到这就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来京。自此,清明于我多了含义,那个与他相见的西站出口、与他同坐的大公园长条凳子、与他分开的亚运村绿荫路口,都成了我闭目可见的场景。

责任编辑:王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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